“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
这段凄美至极的《香夭》，哪怕你从未完整看过一出粤剧，也多半在收音机里、电视上、或者某个老人的哼唱中听过。1957年，粤剧编剧大师唐涤生将《帝女花》搬上舞台，由任剑辉、白雪仙主演，一经首演便轰动香江，此后半个多世纪历演不衰，成为了粤剧的象征和传世经典。
但《帝女花》讲的，究竟是一段怎样的故事？
戏里：一曲《香夭》，悲壮至极
大明崇祯末年，闯王李自成率军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知大势已去，不愿女儿落入敌手受辱，提剑闯入寿宁宫，砍杀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长平公主。然而公主并未当场死去，五日后竟奇迹般苏醒，被一位老尼姑救走，隐居于庵堂之中。
她的未婚驸马周世显千里寻来，二人在庵堂重逢相认。然而此事被清廷知晓，清朝皇帝勒令他们一同返宫。长平公主与周世显商议之后，决定佯装顺从，以求清帝善葬先皇、释放皇弟。就在清廷为他们举办的盛大婚宴之上——那本该是洞房花烛的良辰美景——公主与驸马身穿婚服，在连理树下交拜，双双饮下砒霜，以身殉国。
这便是《帝女花》最核心的情节。那首传唱了半个多世纪的《香夭》，正是他们临死前在婚礼上的对唱：
“地老天荒，情凤永配痴凰，愿与夫婿共拜相交，杯举案。递过金杯慢咽轻尝，将砒霜带泪放在葡萄上……”
故事悲壮、凄美、荡气回肠，但凡看过听过的人，无不动容。
戏外：历史上的长平公主，命运比戏里更令人唏嘘
然而，历史上的长平公主，并没有喝下那杯砒霜。
她真实的名字不叫“徽妮”，而是朱媺娖（一说朱徽娖）。“长平”只是她的封号，崇祯取此名，或许是希望自己这个最疼爱的女儿，能够“长长久久，永享太平”。《明史·公主传》中只用了短短几行字，便概括了她的一生：
“长平公主，年十六，帝选周显尚主。将婚，以寇警暂停。城陷，帝入寿宁宫，主牵帝衣哭。帝曰：‘汝何故生我家！’以剑挥斫之，断左臂；又斫昭仁公主于昭仁殿。越五日，长平主复苏。大清顺治二年上书言：‘九死臣妾，跼蹐高天，愿髡缁空王，稍申罔极。’诏不许，命显复尚故主，土田邸第金钱车马锡予有加。主涕泣。逾年病卒。赐葬广宁门外。”
寥寥数语，却字字带血。
让我们回到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三月十八日那个血腥的夜晚。李自成的大军攻入北京，紫禁城火光冲天，崇祯皇帝在乾清宫外仰天长叹“大势去矣”。他提剑来到寿宁宫，年仅十五岁的长平公主扑上前，牵着父亲的衣襟痛哭。崇祯泪流满面，痛心地说：“汝何故生我家！ ”——你为什么要生在我这样的人家！
那一剑砍下的是公主的左臂，公主当场昏死过去。但或许是因为挥剑之人力道不够，或许是命不该绝——公主并没有当场死去。一旁的昭仁公主年仅六岁，也被崇祯一剑刺杀，没有长平那样的幸运。
李自成军进入皇宫后，发现公主“以为死矣”，便将其尸体抬到了国丈周奎家中。不料五日后，公主竟然苏醒过来。
出家不成，被迫再嫁——短暂的“婚后生活”
明朝覆灭后，清廷入主中原。顺治二年（1645年），也就是崇祯自缢煤山的第二年，长平公主上书顺治皇帝和摄政王多尔衮。这道奏疏中的原文被史书记录了下来，只有十六个字：
“九死臣妾，跼蹐高天，愿髡缁空王，稍申罔极。”
翻译成今天的话是：我是一个死里逃生的臣妾，在您的高天之下战战兢兢，只愿削发为尼、皈依佛门，稍报父母养育之恩。
公主只想出家，从此青灯古佛，不问世事。但清廷的做法恰恰相反——他们不但没有批准公主的请求，反而下达了一道诏书，让公主与崇祯皇帝生前为她选定的驸马周世显完婚，还赐予了公主土地、府邸、金银、车马，一切用度都相当优渥。
清廷为什么这么做？一来是要以此安抚前朝遗民，显示自己的宽容和恩德；二来长平公主是女儿身，不会有人拥立她为帝反清复明，不必过分防备。公主无奈，只能依旨出嫁。据清代张宸《长平公主诔》记载，长平公主婚后与周世显还算相敬如宾，但公主心中始终无法释怀——她喜爱诗文，擅长针黹，却常常偷偷哭泣，思念早已在煤山自缢的父亲和母亲。
这段婚姻并没有持续多久。顺治三年（1646年）八月，公主因忧思成疾而去世，死时年仅十七岁，且已经怀有五个月的身孕。
戏与史：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戏说”？
梳理了真实的历史之后，我们再回来看《帝女花》，就能清楚地看出戏与史之间的边界了。
下面这几处，是戏里与史实相符的：
崇祯帝挥剑砍杀公主、公主断臂却未死——这是最核心的史实。《明史》《崇祯长编》《明季北略》等多部史料都有明确记载，确凿无疑。
周世显（又名周显）确为崇祯帝生前为长平公主选定的驸马——清代张宸《北游录》和《长平公主诔》中都有明确记述。
国破时公主约十五六岁、崇祯帝殉国自缢——这些大背景完全符合史实。
然而下面这些广为人知的经典情节，完全是艺术创作：
殉情——《香夭》中公主与驸马双双饮砒霜殉国，是历史上不曾发生过的事情。真实的公主是在清廷安排下嫁给周世显，婚后一年多因病逝世，并非主动殉情。
上表三大条件——戏中公主在清廷朝堂上慷慨陈词，提出“不改服、不剃发、不降清”等条件，气节凛然。这是唐涤生先生为塑造人物高光时刻而创作的戏剧性情节，史书上并无记载。
庵堂相遇、相认——戏中公主被老尼姑所救，隐于庵堂，驸马寻来相认。真实历史上并无此情节。据《明史》记载，公主被抬至国戚府邸后苏醒，并无逃禅尼庵之事。
改名“徽妮”——戏中公主化名“徽妮”，而史载公主的本名是“朱媺娖”或“朱徽娖”，唐涤生先生嫌原名拗口，特意改为“徽妮”，乃艺术创作所需。
戏比史更动人的原因
如果说真实的史书是一部冰冷的纪录片，那么《帝女花》则是一首催人泪下的诗。
唐涤生先生把公主从“病死”改成了“殉死”，把公主从“被动接受命运”改成了“主动选择尊严”，把一段压迫下的委曲求全，升华为一曲荡气回肠的忠贞赞歌。这不是为了歪曲历史，而是为了在悲剧之上，再造一座美的丰碑。
当长平公主和周世显饮下那杯砒霜时，他们喝的，是整个明王朝最后的气节与尊严。
正如一曲《香夭》最后的对唱：
“相拥抱，相偎傍。双枝有树透露帝女香。帝女花，长伴有心郎。夫妻死去树也同模样。”
戏里的他们，死于爱，也死于忠。戏外的她，生于帝皇之家，死于乱世之痛，一生未得一夕安宁。
历史上的长平公主，没有那杯砒霜，没有那场轰轰烈烈的殉情。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珍惜戏里的那场葬礼——因为在那场虚构的葬礼上，她终于为自己、也为她千疮百孔的王朝，举行了最后一次体面的告别。
参考资料：
- 《明史·公主传》（卷一百二十一）
- 清代张宸《长平公主诔》及《北游录·北游录纪闻上》
- 清代计六奇《明季北略》
- 明代孙承泽《春明梦余录》
- 清代董含《三冈识略》
- 清代严有禧《漱华随笔》
- 《崇祯长编》卷十六上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