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今天读到一篇文章《病梅馆记》这篇文章中的精神出自道家道法自然和返本还原的思想。最近有两位中国数学家,在北大也算平平无奇,后来出国深造天赋被开发了,最终获得菲尔兹奖的最高荣誉,虽说是中国籍数学家零的突破,这终归也不能全是中国教育的成功,经此一事也可见环境和观念的桎梏,不可谓不深。
原文
《病梅馆记》 〔清〕龚自珍
江宁之龙蟠,苏州之邓尉,杭州之西溪,皆产梅。或曰:"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固也。此文人画士,心知其意,未可明诏大号以绳天下之梅也;又不可以使天下之民斫直、删密、锄正,以夭梅病梅为业以求钱也。梅之欹之疏之曲,又非蠢蠢求钱之民能以其智力为也。有以文人画士孤癖之隐明告鬻梅者,斫其正,养其旁条,删其密,夭其稚枝,锄其直,遏其生气,以求重价,而江浙之梅皆病。文人画士之祸之烈至此哉!
予购三百盆,皆病者,无一完者。既泣之三日,乃誓疗之:纵之顺之,毁其盆,悉埋于地,解其棕缚;以五年为期,必复之全之。予本非文人画士,甘受诟厉,辟病梅之馆以贮之。
呜呼!安得使予多暇日,又多闲田,以广贮江宁、杭州、苏州之病梅,穷予生之光阴以疗梅也哉!
白话
有人说,梅花弯的好看,直的没姿态;歪的好看,正的没景致;稀的好看,密的没风韵。这话本来也没错。作者并不否认曲、欹、疏自有其美。
文人画士心里认这个理,却没有办法昭告天下、拿它当规矩去约束全世界的梅树;更不能明目张胆地叫老百姓去砍直的、删密的、锄正的,把摧残梅花当成一门赚钱的营生。文人也知道刻意造作并不好。
那些求财谋生的老百姓,凭他们自己的见识,是想不出这种弯弯绕的造型的。但是有人把文人画士那点藏在心里的怪癖,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卖梅人。于是卖梅人动手了:砍掉正干,养出旁枝,删去密叶,折断嫩条,锄直遏生——不是为了梅好,是因为这样能卖出大价钱。结果,江浙一带的梅,无一不病。全是那些文人画士惹的祸。
我买了三百盆,全是病的,没有一盆完好的。哭了三天,发誓要治:放开它们、顺从它们,砸掉花盆,全部种回地里,解开棕绳的捆绑;以五年为期,一定要让它们复原、完整。而且我本来就不是文人画士,我甘愿挨骂。
唉!怎样才能让我多些空闲的日子、多些闲着的田地,好大批收容江宁、杭州、苏州的病梅,用尽我一生的光阴来治它们啊!
标准答案正在抹杀天性
《病梅馆记》只有三百字,写的却是一整套伤人的机制,龚自珍的思想亦可追溯自两千多年以前的庄子。而今天的教育,仍未改变生产“病梅”的机制。
《庄子·马蹄》说:
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齕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虽有义台、路寝,无所用之。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雒之,连之以羁馽,编之以皂栈,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而后有鞭厕之威,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
龚自珍写的是:
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斫其正,删其密,锄其直,遏其生气……而江浙之梅皆病。
两段话异曲同工。都说的是天生完好的东西,被一套“善治”的手艺治成了病体。伯乐的烧、剔、刻、雒,就是鬻梅者的斫、删、锄、夭;马死了十有二三,梅病了全江浙。
然而世世代代还"称之曰伯乐善治马",可见环境和观念的重要性。
孩子的天性本来是无拘无束天马行空的,而国内的教育,是标准答案的,出格是招致批评的。进而导致纵然是一流的北大学生,亦无甚创新能力。中国在先进技术上可以快速追赶,却罕有创新。今天国内大模型技术与美国的差距正在越来越小,但是首创大模型的却不是中国人。马斯克首创了可回收火箭,我们从小培养的卷的精神精神使我们可以把这一技术快速卷到世界第二,但是这一技术创新却是不是来自中国。
善意的扼杀
在《庄子·应帝王》中写到一个浑沌开七窍的故事(参见再读《应帝王》有感)
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浑沌是被好心杀死的——儵与忽是来报恩的,他们觉得人都有七窍,它独无有,我们给它凿出来吧。一天凿一窍,凿的人都觉得自己在行善,结果“七日而浑沌死”。
《病梅馆记》里的文人画士为了欣赏美,鬻梅者是为了让梅更“美”。这棵树不是被恶意毁掉的,是被善意、需求和一整套“为你好”毁掉的。
今天的学校创造焦虑,逼得家长和孩子互相折磨:繁重的作业,补课,兴趣班,全是真心为了孩子们好。搞的大人小孩身心俱疲。直到某一天,搞得孩子厌学厌世。那就是第七天。其实我认为“浑沌死”不是说一定就死了,所谓“浑沌”,其天性即是混混沌沌,如果耳聪目明,伶牙俐齿,那还是“浑沌”吗。
无用的木头活得最久
其实父母焦虑的无非是孩子将来如何安身立命,做一个对社会有价值的人。而庄子恰恰相反,他在《逍遥游》里面说到:
吾有大树……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不夭斤斧,安所困苦哉!
惠子嫌那棵樗树没用,庄子却道破它的好运:正因为它不合绳墨规矩,匠人才不看它一眼——它因此得以终其天年。栎社树说得更直白:"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而病梅亦是如此:他们被“遏其生气”,只是为了“以求重价”。樗树能活下来是因为它在“无何有之乡”,也就是没人出价的地方。
我们所有教育的目的正是为了成为社会的有用之才,进而“斫其正,删其密,锄其直”,学校和家长正在合谋制造病梅,最终“遏其生气”。在这样的环境下,如果谁家父母敢不遵循这种路线,就要做好“甘受诟厉”的准备。
所有人都在抢着做有用的树——可“有用”的定义权不在树手里,在斧头手里。在我看来,真正应该教会小孩的不是如何迎合他人的价值观,也不是学多少知识,而是懂得热爱,热爱是为自己的,热爱一定是自驱的。在我认识的人里面,那些真正懂得热爱的人,可能在应试教育的框架里面平平无奇甚至前途暗淡,但他们步入社会之后都迎来了人生的转折,而且是事业与自我实现的双重满足。
病梅馆在何处
龚自珍自购病梅三百盆以成病梅馆,把这些病梅“纵之顺之,毁其盆,悉埋于地,解其棕缚;以五年为期,必复之全之。”两位中国数学家脱离了国内教育的体制,亦得“复之全之”最终获得举世瞩目的成就。但是“安得使予多暇日,又多闲田,以广贮江宁、杭州、苏州之病梅”,这更是一个现实问题,你纵然能救这三百盆,又怎么能有钱有闲来拯救全天下的病梅呢,只有全社会的观念和制度的改变,才能解决这种畸形的状态。当各种教育水平的人都能够安居乐业,各种职业都能有尊严的共处,这种畸形的状态自然瓦解。龚自珍并不反对“曲、欹、疏”的美,但是他反对只有这一种美。
又正如《庄子·马蹄》中的另一句:“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在最有道德的世代,人可以与禽兽共处,也不知有君子与小人的分别。
我只感叹庄子之警,已逾两千年。若我们仍视而不见,继续斫正、删密、锄直,那么将来收获的,恐怕不只是一批又一批的病梅,而是一个失去自然生机与创造活力的时代。
